陳銘樞、〈致毛主席論佛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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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Mingshu (陳銘樞) (1949). 〈陳銘樞先生致毛主席論佛法書〉 [Mr. Chen Mingshu's Letter to Chairman Mao on the Buddhadharma]. 《覺訊月刊》 3.8: 2–3. Reprinted: 《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補編》 78: 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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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銘樞先生致毛 主席論佛法書
潤之先生腸鑒：日昨蒙賜長談，得 暢所欲言，休慰無量。談話中，涉及佛 學問題，銘樞對此點，尤耿耿在心。以 佛法衰弱，敎徒腐濫之故，世人漠視佛 敎，而不知有浩如煙海廣大精深之佛學 在。竊深痛之！銘樞從事於此垂四十年 ，頗能融會三藏妙義，切合人間現實， 請揭其關於社會人生學術文化方面，爲 先生列要一陳之：
（一）佛法（佛法爲佛家專有的名詞 ，包涵佛學佛敎雙重意義）爲打破人壓 迫人不平階級制度之敎，其對婆羅門革 命，除敎理外，莫重於此點。所謂「一 切平等無有高下」，從敎理建立其對於 人生最徹底的平等態度。
（二）佛法是進步的。其進步也關未 來際無窮無盡，若有其盡，則是障礙， 若生障礙，便違其實。同樣佛法是創造 的，若非創造，便是停頓，便落陳腐， 停頓陳腐，復違眞實。宋明以來佛徒動 囿於中國傳統的學理漫以循環論視佛法 ，實屬大謬特謬，尙有待於辯正，此蓋 不能把精湛的學理切合於人生的踐履之 故也。
（三）佛法以度人先於度己（即救人 先於救己）所謂菩薩行者，無有身見， 而以眾生的身爲身，無有痛苦，而以眾 生的痛苦爲痛苦，無有怨親，而度（郎 軟）怨者急於度親。無有尊卑智愚，而 度愚卑者急於度智者。此乃大慈大悲大 喜大捨（名爲四無量心）之極詣也。
（四）佛法不僅要解放人的頭腦，同 時要解放人的行爲。且非解放行爲，得 不到真實的知識，知識與行爲非視爲兩 件事，乃是合一的，所謂悲智雙修，實 則悲智一源，此義儒家王陽明先生能明 之，陽明學說自有佛法的來源，茲不遑 論。無產階級哲學，若理論與實踐不一 致者，則陷於公式主義，宗派主義，機械的唯心論 許多自命辯證唯物論者陷入主觀的唯心論而不自知） 等等，都由此而來。銘樞二十年前始知學唯物論辯證 法，已見及此。今幸見先生領導之中國共產黨，將馬 列主義中國化，完全表現理論與實踐一致，迷到今日 解放中國之目的，且明白看見新中國建設成功的開始 ，誠一代之盛事也，何只區區之感慰歡躍而已。
（五）世人誤認佛法「三界唯心」之義，視佛法如 西洋哲學所稱之唯心論，其實不然。按佛法所謂唯心 ，作用在破吾人因心所起之境界而生執着，並非以爲 吾人能起認識之心是真實的，不僅此心非眞實並且認 爲係最危險的最靠不住的，所以涅槃經云：「但可心 師不可師心」所謂心師者猶今之言向大眾學習也，苟 若師心，則前項所舉一切主觀的機械的唯心論都從此 生，乃主竊取世間道德仁義種種美名，以掩蓋其封建 頑固之行爲，指鹿爲馬變白爲黑，顛倒是非，無所不 至，亦均由是出矣。故佛法所指唯心非如世間所認識 的心，若謂係此心，則必須解放了它，即佛法所謂「 超心量」「離心意識」方能達到真實。此理甚微，累 百千萬言亦說不盡，姑以數言顯之：佛法一切認識係 把自我的心亦作爲客觀的對象，不起毫髮的執着。方 能得到事務的真實，卽客觀的真實，客觀的真實應名 之爲純客觀亦名之爲無心，蓋若雜主觀的成份，則所 認識的對象（事物）成爲每個人主觀所起的影像，决 非對象（事物）的真實，故佛法並非否認世間，並非 否認宇宙一切現象，但必須打破吾人對於世界和一切 現象主觀上所起之見（即執着），方能達到客觀的真 實。所以佛法對每個事物的認識有個三句法的公式， 這公式如下：「所謂陳銘樞，卽非陳銘樞，是名陳銘 福」是也。
（六）跟着上一項推論佛法認爲凡吾人在世間一切 行爲和所認識宇宙一切現象，都屬有爲法，有爲法是 相對的，但如幻如化，並非真實，眞實是無爲法，即 是絕對的，但離了如幻如化的有爲法（相對）之外， 絕非另有無爲法（絕對），換句話說，無爲法郎在有 爲法之中，並非兩個東西，亦印絕對在相對之中，難 了相對絕看不見有絕對的東西，猶一物之有正反兩面 ，在反面看是相對的，正面看便成爲絕對的，如上項 所舉的三句法——「所謂陳銘樞」是一件東西，「郎 非陳銘樞」是把意識上所起的執着即相對的一面去却 ，然後第三句「卽是陳銘樞」才是客觀的真實，即絕 對的那一面，這豈不是依然仍是陳銘樞這件東西麼。
（七）若純就有爲法立論（卽相對的一面）佛法利 那剎那的生滅與矛盾發展的原則，實無二致。正反合 的公式，與上舉的三句法亦相通。
（八）跟着第一項所舉平等義佛法係打破上帝觀念 的，若說佛是上帝，則人人都可成佛，即人人都是上 帝。其次，佛法是無神敎，世人見廟宇中安排許多佛 菩薩，誤認爲多神，不知所安立之佛菩薩，係代表人 人成佛過程中所表示之模範，人人都要做到，所謂敬 禮佛菩薩，猶如敬禮自己（因爲自己即是佛菩薩，所 謂信仰佛菩薩卽是信仰自己），所以得名爲無神敎。 又次佛法就有爲法（相對的）一面說可名爲多元論。 就無爲法（絕對的）一面說可名爲一元論，若就離了 有爲法（相對）便無無爲法（絕對的）說亦可名爲無 元論。
（九）佛法對於真理（即真實）指示和人生踐履最 高上最切實的總原則，無過於「無所有，不可得」一 句話。蓋吾人一切的行爲一切的努力都歸諸客觀之所 當爲，而不引以爲自己所有自己所得，若有所有有所 得，使落在主觀上執取，一有了執取的妄念，便是障 礙，使是斷滅。障礙與斷滅，便是落空。所以有所有 有所得，是落空。無所有不可得方不落空也。
（十）上舉九項均從佛法大乘經典中掇萃提要，大 乘理論往往呵斥外小，所謂外者指婆羅門敎等諸外道 宗派而言；所謂小者係指佛敎中小乘宗派而言，若論 敎理的圓滿，唯大乘稱之，小乘經典多屬未了之義， 爲便於接引智微力弱根淺心狹之徒而敷演的，不得稱 爲真正的佛法，故凡銘樞所說的佛法，乃大乘佛法也 。至大乘佛法之早熄於印度，而盛揚於中國者，白有 其與吾國儒家的學說傳統（老莊尙在其次）有公同的 根源，此須另論，茲未及之。
佛敎入中國自漢末至今其滲入於全國，漸演爲國 俗者，至深且遍，可以稱爲國致，徒以千餘年來，愚 庶婦孺所信仰，僅奉着簡單的名號和儀式，士大夫 雖亦競相趨尙，以懼於浩瀚淵深之典籍，弗克潛心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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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顢頇儱侗，至理漸晦，以迄於今，究之者益尠，遂 被一般知識份子所夷視，至於寺院清規之日廢，僧徒 之墮落，更爲知識份子所唾棄，兼以常心痛之，故於 日昨覿談中，得略陳及佛法，並附呈往年所演佛法十 二講，冀得先生於吾國社會人生和文化學術上所關於 佛法之重要性與獨特性加以重視，因復以一夕之力， 爲陳此書，上舉十項，雖非有系統之陳述，而其於法 會人生與文化學術上所佔地位亦已顯著。頃有巨賛法 師持其所呈 先生及各民主黨派書來見，閱之，見其 提出學術化生產化兩個口號實屬切要。若論生産化一 事，當就寺院制度廢弛弊病重生而言，按寺院最美善 制度，創於唐末葉之百丈祖師，所謂百丈清規是也， 然百丈固明明以身作則，說一日不勞作，一日不得食 ，垂敎僧眾矣。可知寺院制度並非允許坐食而不工作 之僧徒也。若使寺院僧眾遵守百丈一日不勞作一日不 得食遺敎，並恢復其清規，則寺院生產自給，佛敎制 度得以不廢，佛法賴以存繫。此係對於全國各地寺院 日被侵毀而作維持重整的一個獻議，望先生垂注爲。
復次，中國文化自晉唐以降，受佛法影響極大， 至於宋明勃起之理學家，表面排佛，精神上無異作佛 法的俘虜，故往者胡適氏著中國哲學史以不明佛法故 ，到晉代以後便不敢着筆，其他在中國哲學界著述家 ，凡渉及佛法方面多屬支離破碎，顢頇儱侗，此關於 學術上係一重大問題。據銘樞所深知現代中國從事中 國佛法和整個哲學範圍的研究，得到正確而極豐富的 收獲者，唯有南京支那內學院院長呂激秋一一人，會 向先生前說過呂先生精研孔佛兩家之學，旁會諸子百 家，窮三藏所有經論及繙譯界的底蘊，辨各宗派（尤 其禪宗與理學家）因雙之根由，參以巴利文梵文藏文 之通匯，釐正西竺與中土學理之誵訛，一本歷史研究 的方法。宏搜極慮，啜英咀華垂四十年，功勤無間， 以迄於今，積累歲之攻錯精詣，所著述都成三十餘種 ，以時機未熟，尚未問世，銘樞與呂先生同學於南京 內學院前院長歐陽竟無先生處，亦有四十年之歷史， 中間因從事軍旅仕途，對於此學，或輟或續，然而中 心理念與實踐一致之點，則未嘗一日不與之相印合也 。若論到佛法哲學方面功用所得，銘樞較諸呂先生， 不及十分之一乃至百千萬分之一，此為銘樞之所深知 ，亦為銘樞平生對於中國學術文化有待闡揚之一大心 願，今幸得親陳於先生之前，實平生一大盛事，且慶 幸無量者也。至呂先生之為人制行，壁立千仞，其在 學術界的地位，南北通人碩彥，多能道之者，若詢及 湯用彤敎授等當可證銘樞之言非阿其所好耳。
茲因新政協籌備會議代表單位中，有宗敎團體七 個名額一項，銘樞特推呂先生爲此項代表之一，幸賜 採納，發下籌備會第 組登記，幸甚幸甚。又宗敎 七個名額中，若從佛敎、耶敎、回敎三個敎派分攤 名額，佛敎似應佔三席，亦幸先生賜交籌備會第一組 議之。肅此，敬候政躬綏和。
Appendix: Mao's Reply
Source: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编) (1983/2003). 《毛泽东书信选集》. 北京: 中央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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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如先生：
尊著略读，未能详研，不敢提出意见。惟觉其中若干观点似有斟酌之必要，便时再与先生商略。存放甚久，迟复为歉。敬颂
健吉
- 毛泽东
- 六月十二日
